離別書
本文的另一個版本《西北偏北,沿虹而上》收在我的新書《我口袋裡的星辰如沙礫》中
1、成為蘭州人
一九九六年九月的某天,我坐著三十一路電車,去酒泉路派出所,領取新辦理的身份證。
那時,整個中國毫無節制的拆與建還沒有開始,酒泉路上的槐樹還沒有被砍掉,濃蔭灑滿街道,將整個車廂也映照得碧綠通透。我在秋天那種有點涼意的槐樹香氣裡坐瞭三站路,在酒泉路車站下車,一路打聽,找到瞭隱藏在小巷裡的派出所。在派出所,我順利地領到瞭落戶蘭州後的第一張身份證,沒有遇到刁難,也沒有遭遇延誤,身份證上的照片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看,這一切,都讓我感覺像踩空瞭一階樓梯,伊蕾的詩"檢查身體時我竟沒有遭到羞辱"突然浮現在心裡。
原本準備把一整個下午耗在那裡,因為太順利,這個下午一下子空瞭出來。我於是決定走回去。我小心地把身份證裝進襯衣口袋裡,從小巷子裡穿出來,再次走上那條槐樹大道。我甩著手,仰著頭,傻乎乎地走在蘭州的大街上,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當。
我有瞭蘭州市戶口,蘭州市居民身份證,正式成為蘭州市民。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但我從沒想到,蘭州對我,意味著一次又一次的離別。
2、終須一別
落戶蘭州之後,我被單位派回我傢所在的小城,在那裡的公路道班擔任養路工,我的職業生涯就此開始。
如果是運沙子或者石頭,每天的定量是十二拖拉機,如果是清理邊溝,每天的任務是一百二十米,如果是油漆樹幹,每天得刷完三公裡路兩邊的所有樹幹。休息的時候,我和工友們坐在路邊,觀看癡呆傻人。國道省道上,總是有那麼多的癡呆傻人。有個終年不穿衣服的女人,還有個耷拉著舌頭,挺著大肚子在街上疾走的男人,還有個女人,總是在頭發上紮滿各種彩色的繩子和紙條。工友們笑嘻嘻地叫他們過來,給他們一塊糖,向他們問些奇怪的問題,聽他們胡言亂語。
那時開始,我決心讓我寫下的文字被人看到。不再象以前多少年來一樣,隻是寫好,收起。我決心讓我寫下的,被人看到。
一九九六年,我的養路工生涯中,唯一能看到的一份報紙,離我最近的一份報紙,是《蘭州晚報》,它是蘭州唯一的一傢小報,更重要的是,它有副刊版面。
我寫瞭信,給那時還在《蘭州晚報》副刊部工作的顏峻。那時,我對他瞭解不多,隻知道他是詩人,是著名的樂評人,和我差不多年紀,但我能夠看出來的,是他的版面與眾不同,輪到他編的那期副刊,總是充滿瞭激越的、靈動的、新鮮的文字。我這樣想,他能夠欣賞那些文字,也許就能夠欣賞我。我寫瞭信給他,告訴他,我喜歡寫作,我也喜歡他寫下的那些文字。那些文字,讓我覺得不孤獨,事實上,也是如此。我寄去瞭我寫的文章。那篇文章,叫《阿克塞爾·彼得森的木雕》,在一九九七年三月五日的《蘭州晚報》上,第七版,右上角。
顏峻給我回瞭信,大大的字,寫在《蘭州晚報》社的綠色格子的稿紙上,他說:"我們都是被命運驅趕……"。他說,這是《一千零一夜》裡面的話。他寫給我的信,是我從字紙簍中找到的,是的,我的同事們,始終懷著一種對戴罪立功人員進行監管的態度和我相處,他們始終認為,我沒能留在蘭州,一定是得罪瞭什麼人。他們毫不猶豫地拆看我的信件,看完之後,就丟進字紙簍中,並且在事後,故意閃閃躲躲地提及信件中的字句,看看我有什麼反應。
從那之後,我開始使用我父親的地址,作為通信地址。
我的文章定期出現在《蘭州晚報》的第七版上。《蕭紅》,《東山魁夷》,《塞林格的<九故事>》,《忘不瞭的書》,《史蒂文斯》,《火柴照亮的天堂》,《焰火》,《遙想<武林舊事>》,《拾遺記》,《懷斯三代》。我是如此珍愛這些文章,在許久之後也不能忘記,隻是因為,它們,它們讓我忘記瞭自己,我仿佛已經能夠和我所寫的人們比肩而立,仿佛已經可以平和地談及他們。我忘瞭自己,忘瞭十二車沙子,一百二十米邊溝,我知道我不在那裡。而這一切,全都經過顏峻之手,他讓我忘瞭自己,忘瞭十二車沙子,一百二十米邊溝。
他總是給我回信,從不間斷,他給我說起那些我熟悉但卻不可能認識的人,說起別人對我文章的印象。每封信,剪開封口,看完,我都把它立在書架上,直到下一封信代替它的位置。
他的信,總是寫在《蘭州晚報》社十六開的綠格子稿紙上,那種紙,微微有些發黃,可以看見紙質的纖維,那種綠,是介於墨綠和草綠之間,他用藍黑色的墨水。還有,他的字,圓碩,沒有邊角,每個字都像是隨意畫出,但卻清晰可辨,寫著寫著,那些字就離開瞭格子,像是快要向著信紙的邊緣傾倒而出。
也是那時候,我決心回到蘭州。我孤立無援,無人可以求助,也沒有錢物供我四處活動,唯一可做的,是在接電話的時候,用普通話說"你好,這是某某公路段,你找哪位",我希望我和周圍的人顯得不一樣,能夠引起註意,能夠有人接收到我微弱的求助信號。在堅持瞭八個月之後,在我已經快要失望的時候,終於有人在掛瞭電話之後,向別人打聽,那裡怎麼會有人說普通話,而且是用這樣的方式接電話?接電話的人是誰?她實在太好奇瞭,以至於要在第二天,專門要瞭車來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我是什麼樣。在問瞭我的學歷和專業之後,她離開瞭,第二天,我接到瞭她打來的電話:"你願意來我們部門工作嗎?"
我回到瞭蘭州。
單位派給我一間宿舍,在單位後面的筒子樓上,房間大約二十平米,臨馬路,很吵,每有卡車經過,整個屋子似乎都會跳起來,樓道裡則是垃圾遍地,唯一的一盞燈也經常會壞掉,更可怕的是,男女共用一間骯臟的廁所。住在那裡的,都是單身男女,或者沒能分到房子的小夫妻,他們經常爆發爭吵,吵架的聲音,常常在深夜傳遍整個走廊。
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我從庫房裡找瞭一副被單位招待所淘汰的床墊,把床鋪得非常柔軟,又用藍色的紙糊瞭墻,在上面點綴瞭一些紅色的剪紙圖案,窗簾、燈罩、桌子、書櫃,也都是廢物利用,光是用砂紙把那個書櫃打磨幹凈,就用去我整整兩天的時間,但當所有的書都被整整齊齊地擺上書櫃之後,當臺燈被點亮,屋子看上去還是很溫暖的。
我喘瞭一口氣,把枕巾撫平,坐在床上。好瞭,一切就緒,我終於有瞭機會,可以以一個蘭州人,而不是局外人的身份打量蘭州,細細觀看這個城市的一切:
我開始瞭在這座城市紮根的努力,我給顏峻寫瞭信,告訴他,我已經到瞭蘭州,於是,一九九七年十月的一天,我們見瞭面,我們見面的地方,叫"雙百"酒吧。
那時,"雙百"是蘭州很少的可以稱做酒吧的地方,碰面之後,我們走下樓梯,到瞭地下,進入一個大廳,燈光非常明亮,有一條長長的桌子。我見到瞭另外兩個朋友,老瞇和楊楊,他們是樂隊的樂手,也是顏峻的好朋友,
我想瞭很久,想怎樣開口,我就問老瞇:"你為什麼叫老瞇呢"
一把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老瞇手裡,他們開始唱歌,開始是《Love Me Tender》,然後,《一塊紅佈》,就這樣,一路唱瞭下去。他們時不時地改變口音,用蘭州方言說話。說過什麼,我已忘記。晚一點的時候,強烈的音樂出現,顏峻,老瞇,還有楊,他們去跳舞,很顯然,顏峻並不會跳舞,他就平平地伸出雙手,學習僵屍跳。大傢都笑瞭。
我們在一起看電影,聽音樂,隔三差五地,去參加顏峻組織的演出。記憶裡,似乎總有那麼一些晚上,我走在入夜以後的街道上,按照顏峻給我的地址,尋找一個有他做的演出的酒吧,是的,是這裡瞭,門口聚集著穿著奇怪衣服的孩子,三五成群,長發青年進進出出,在白天所見不到的美麗少年,在那個時候全部出現。大廳擠滿瞭人,門口的簾子全部被卸掉,就連門扇也不知去瞭哪裡,你如果穿著佈的衣服就等於是給別人免費擦皮夾克,即便是纏過的最小的腳也難以兩隻都落在地上。
然後,各種聲音停止,好的,有人上場瞭。他彈起吉他,僅僅幾個音符就讓這些目的各異的人安靜下來,然後,別的樂器加入進來,他開始歌唱,或者嘶吼,說話。他用他的音樂呈現我們幽暗的、憂患重重的一生。我們的靈魂被重重擊中。
也是那時,經過顏峻介紹,我開始和書商合作,寫作一些關於音樂的書,這些書,使我漸漸脫離瞭生活的窘境。我搬出瞭單位那間嘈雜骯臟的宿舍,租瞭一間頂樓的小房子住瞭進去,每天夜裡,在靠窗的位置,用一臺二手電腦寫作。那座樓的旁邊,就是蘭州卷煙廠,夜裡九點,是煙葉出爐的時間,一種金黃的、燥烈的、帶著蜜絲味的香氣從卷煙廠升起來,我一邊敲著鍵盤,一邊享受著那種味道,並疑惑著,煙葉和煙卷的味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但我不想繼續深究下去,我隻管享用這一切。
我的生活,充滿瞭各種訊息,電影,音樂,書,朋友,風景。蘭州還是蘭州,和那個十四歲少年在老傢小城遙望的蘭州,並無不同。但它在我的眼中忽然變得不一樣瞭,路燈更加迷離,更加絢麗,空氣裡充滿支離破碎的、恍惚的情緒,即使是偶然聽來的,片段的音樂也有瞭令人沉醉的力量,每一個日日重復的事件,每一個小小的動作,沒有意義的話語,都忽然充滿瞭靈魂。忽然之間,我被書寫的願望充滿,隻要有一個開頭,一個詞語,就足以讓我寫下去,沒有停頓,沒有休止,文字通向四面八方,被浩蕩的風挾裹。至今, 我也固執地認為,我所寫下的最好的文字,都出自我在蘭州的最初那幾年,那些文字,不是我寫的,不是出自我的內心,我隻是被選中瞭,被借用瞭,被通過瞭。那幾年, 我是個最好的天線,我隻需要接收。
那幾年,在我的記憶裡,似乎沒有四季之分,永遠處在一種永恒的春天裡。我總是記著,有一個春天,我去機場接人,路很遠——蘭州的機場和市區之間的距離,在全國排在前兩位,但我絲毫沒有不耐,因為窗外的風景有種奇怪的明麗,黃土地上,一個果園接著另一個果園,杏花正在開花,水紅色的、粉白色的花,一簇簇地點綴在黃色的大地上,在車窗外一閃而過,陽光非常透徹,完全當得起"晴朗"兩個字,而且是靜靜的,像是在那裡照瞭一萬年,還將繼續照下去。
我一想起那幾年,就想起四野裡的那些杏花和陽光。
帶給我們這些訊息、這些風景的顏峻,卻越來越焦慮。他告訴我們,在這個地方,做成一場演出,有多麼艱難,做成任何一件事,也都會帶來非議,那種無休止的損耗、懷疑,令他心力交瘁。我們無法體會,隻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特別是我,已經被人生的盛景給砸暈瞭,根本無暇深究其他。
終於,第一次離別來瞭。
一九九九年夏天,顏峻突然打電話給我,對我說,"過幾天一起吃個飯",那時的我,正和單位同事一起,為迎接國慶而排練節目,我們被圈在招待所裡,全封閉式排練,外出都需要請假,我抱歉地告訴他,可能最近沒有時間出來,電話那邊的他,停瞭一會,然後告訴我:"過幾天我要去北京瞭。"
我在他臨走的前一天深夜,穿著排練舞蹈的衣服,從招待所跑出來,去報社和他見瞭面。
第二天,他離開蘭州,去瞭北京。
那隻是個開始,此後十年,還有很多很多次離別,在等待著我。
3、被河流穿越的城市
蘭州是個什麼樣的城市?
蘭州有河。黃河穿城而過,慨然地將城市分作兩半,整個中國,被黃河這樣大刀闊斧臨幸的城市,隻有蘭州,隻此一座。蘭州也有山。河的兩岸,分別是南山北山,這兩山夾一河的地勢,使得蘭州成瞭一個狹長的城市,從最東邊到最西邊的那個區,距離足足有四十公裡,從最南邊到最北邊,卻不超過十站路。這也是蘭州的房價,能夠在2009年,趕上北京近郊房價的原因。
被山壓制著的城市,地理性格上,總有那麼一點近乎幽閉的自足,即便這是五省交匯之地,是絲綢之路的咽喉,是整個西部的中心,但那種與外界隔離的威脅,卻始終存在。河流的開放,和盆地式的保守,在蘭州奇怪地交融在一起。
有一件事情,可以說明這個城市的封閉性格。
某年秋天,城裡一間著名的寺院,準備在七月十四那天在黃河上放河燈,消息刊登在報紙上並不十分起眼的位置,但那天晚上,從六點開始,整個城市都陷入瞭瘋狂,所有的人都走出門去,湧向河邊,去看河燈,公交車上載滿瞭人,馬路上擠滿瞭人,整個城區的交通全部癱瘓。
實際上,所謂河燈,不過是一百多個裝瞭燈泡的紅氣球,把這些氣球放到河面上,並且目送著它們漸漸在河面上熄滅,整個過程,用瞭不到半個小時,活動在八點就匆忙結束瞭,但活動結束之後,人們卻用瞭四五個小時才回到傢裡,路上人山人海,幾乎寸步難行,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也無車可乘,人們隻有步行,回到傢,已是凌晨一兩點鐘。
第二天,報紙上的照片說明瞭一切:河灘和馬路上全是丟失的鞋子。所有的報紙,辟出好幾個整版,用來刊登和父母走失的孩童的照片。
這個能為幾盞河燈淪陷的城市, 如何抵抗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的入侵,如何抵禦那些巨型都市的崛起,如何能夠吸住生於此的青年,使他們也能安心認它是吾鄉?北京,上海,就像一個永恒的第三者,像第九區上空的飛碟,讓他們時刻準備著離去。蘭州,和所有人那些溫情脈脈的故鄉一樣,都逃不脫淪陷的恐慌。
4、別完又別
十五年裡,蘭州給我的記憶,就是一次次告別。而告別,其實也是一次次流失。蘭州,就是在這樣一次次流失中,在我心裡成瞭一片殘破的大陸。
他們為什麼會離開?我的朋友H的經歷,比較有代表性,他在2002年離開瞭蘭州,去瞭沿海城市,在媒體工作,很快做到總監的位置,常常要在國內飛來飛去,為媒體講課和培訓,他也在新的城市購置瞭大房子,妻兒也都隨他在新的城市落瞭戶。但,就在此時,他從前的上司另立門戶,在蘭州創辦瞭一張報紙,在這張新報紙運營瞭一年之後,他邀請H回來擔任副總,而更令人動心的允諾,是給H放權,由他操刀為報紙從頭至尾改版包裝,並推出周刊,用全新的理念,辦出一張蘭州沒有過的報紙。用我們的玩笑話來說,H是那種"理想主義餘孽",他立刻被這誠摯的邀請打動,返回蘭州,開始醞釀新的報紙。
南方的版式大師來瞭,著名的媒體人前來授課,周刊開始招聘員工,報社搬瞭新的辦公地點,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兩個月後,周刊也出街瞭,這張報紙似乎會以一種敞亮的、澎湃的方式繼續下去。但接下來的事情,是任何一個早早冷瞭眼灰瞭心的蘭州人都可以預見到的,復雜的人事關系,混亂的管理,對員工的盤剝——在新年前的那個月,夜夜都要上夜班到凌晨一兩點、每天都要跑新聞的記者,得到瞭他們的薪水,在扣掉種種罰款之後,少的,得到瞭一百塊錢,多的,收入是八百塊錢。
報紙的版面,在三個月之後,又恢復到從前那種樣貌,在半年之後,周刊被改成瞭一張市民文摘。H於是再度離開。
其他的人,也都是因為相近的原因告別,即便沒有這些卑瑣的原因,當北京、上海、廣州以那樣毋庸置疑方式,提示著生活的另外一些可能時,離開也是無可避免的。
顏峻之後,離開蘭州的,是我們的朋友王軼庶。他在新世紀的第一年去瞭北京,而後是廣州。沒有多久,我們就見到瞭他在威尼斯電影節上拍下的照片。還有,在新聞界非常重要的那次評選裡被提名。現在,他是深得羅伯特·弗蘭克贊賞的攝影傢。
然後是柴春芽,他去瞭廣州,在一個月裡,連續22次登上《南方都市報》頭版,創造瞭中國報業的奇跡。他像凱魯亞克那樣活著,隨身帶著酒壺,去藏區支教,辭職寫小說。然後是餘加新和張海龍,他們去瞭杭州。還有詩人何滿意,他先去瞭廣州,然後又揮師北上。然後是我的朋友K,他是軍隊演員,相貌出眾,和我們意氣相投,一起經營瞭許多記憶,但,在蘭州的電視臺拍瞭幾部灰蒙蒙的廣告之後,在電視劇裡扮演瞭若幹隻有一兩句臺詞的配角之後,他加入北漂大軍,去北京尋找機會。
還有丁丁,他去杭州深造,然後去瞭上海,現在已是進駐香閣納畫廊的著名的當代藝術傢,還有狗子,他去瞭北京,在著名的攝影雜志供職,還有W,她和她英俊的男友,一起去瞭北京,再知道她的消息,是五年後,通過她的博客,以及開心網。
還有我非常敬重的一位老兄,他在2001年,報道瞭蘭州的證券黑市——是的,那甚至不是一個證券市場,就是一個偽裝成證券市場的地方,錢,隻要進到那裡,就再也別想出來。那是一個裡程碑式的報道,他從此被恐嚇,被追殺,最後,他離開瞭蘭州。
所有這些人,在離開之前,都毫無征兆,隻是,他們會在離開前,打一個電話給我,"明天我們一起吃個飯吧",以至於,直到現在,隻要有朋友略微鄭重一點地說"我們吃個飯吧",我就會咬著牙問"是要去北京瞭嗎?"哦,不是。但也是遲早的事。
大都市收服瞭我這麼多出眾的朋友,該怎麼待他們呢?他們齊聚北京上海,該怎麼風流快活呢?我常暢想著,他們白衣飄飄地,下午看畫展,晚上聽音樂會看話劇,然後在文人雅士薈萃的酒館流連到天亮。其實不是。
才華出眾的M,去瞭北京,我們熱切地問及他的下落,拜訪過他的朋友告訴我們:"在門戶網站混到主任瞭,也不過一間略大點的隔擋,整個大廳三百人,嘈雜得像候車室"。 H過年返傢,我問,你和D一定經常見面吧,他們兩人當年可是鐵血好兄弟啊,而且,他們在北京的傢,隻隔著兩個小區。但,我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已經三年沒見面瞭",堵車、出門的時間成本和金錢成本,都是見面的障礙,何況,因為要早起,晚上八九點就得睡。我們呆在老傢,一年倒還能見他們兩三回。
但,所有的人,都沒有回頭。
一切飄零、在地鐵上的煎熬,為的都是某種可能,這種可能,如果抓住瞭,就會給生活帶來颯颯電光,但也許,這種可能始終都沒有降臨,這種可能性隻是一種幻覺。但,蘭州,甚至不存在這種關於可能性的任何可能。
我去過北京,走在街上,不能不覺得,街道格外整潔,建築格外氣派,街兩邊的銀杏樹姿態特別美,掉在地上的葉子,連個蟲孔都沒有,而街道上的男男女女,身姿相貌談吐,都比別處高出一二十分,但有瞭上述經驗,我知道瞭,銀杏樹一定是十裡挑一,從全國各地選來的,人也是百裡拔一,從各處征來的,他們其實都是別人的兄弟姐妹,別人的朋友,是北京把他們搶來瞭,似乎也不是搶,是他們自願的,但隻要北京昂然挺立在那裡,大放其光華,不搶,也成瞭搶。
5、最後一次離別
我從沒想過我會離開蘭州。
童年少年時代,我們整個傢族的生活都十分顛簸,從蘭州到新疆,再從新疆到蘭州,一次次連根拔起,一次次重新開始,全都是傷筋動骨的、大傷元氣的,我的父親母親,我的舅舅和姨娘,他們嘴裡,從來都聽不到這種詞語:"我的中學同學"、"我的朋友"。
與他們相比,我的優勢就是,我有中學同學、大學同學、同事朋友,我得努力紮根,盡可能多地把自己的根須伸展出去,盡可能多地制造俗世的牽連,避免發生他們身上那種無人可以求援的難堪。我得從身到心,成為一個蘭州人。
我交朋友,深入蘭州的每個角落,即使是那些最黑暗的角落,而寫作是我的鋪保,是我的背書,一旦知道我從事寫作,一旦知道我就是出現在報紙上和電視上的那個人,交朋友似乎就變得容易瞭。我還得想辦法買個房子,而那一磚一瓦,仍舊得從寫作中找出來。
二零零四年春天,朋友介紹瞭一個專欄給我,那是一個知名報紙上的隨筆專欄,每周交稿五篇,很多人輪流寫,一個作者寫三個月,但我卻寫瞭兩年。緊隨其後的,是別的專欄,最多的時候,我同時寫三十五個專欄。二零零五年,我買下瞭我有生以來的第一處房子,然後是第二處。 看起來,我已經形神兼備地,成為一個蘭州人瞭。
變故在那一年就開始瞭,每天下午,一種放射性疼痛總會按時到來,我做各種活動,我用椅子把手頂住背部來緩解痛疼,但都於事無補。二零零六年三月,我終於決定不再做沙子地裡的鴕鳥,去醫院檢查,為那種疼痛找到原因,我知道,把那種疼痛全推給勞累,是自欺欺人。
初步的檢查結束後,醫生要我第二天去做CT。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醫院的長廊裡,我緊追著那位主任,向她提問,她告訴我"隻是懷疑,所以要排除這種懷疑"。回傢之後,我靜靜坐瞭兩個小時,但是,交稿的時間又要到瞭,我開始寫稿,並且多寫瞭一篇,為第二天檢查身體準備出瞭時間。
第二天,CT的結果告訴我,情況沒有那麼嚴重,但肯定得馬上住院。我住瞭三個月院,出院後,還得繼續使用一種昂貴的藥物,這種藥物,會引起嚴重的抑鬱癥。
我決定跳過這一年,不再講述剩下時間裡發生的事。在文字裡,我有權這麼做。
二零零七年,藥停瞭,抑鬱癥還縈繞不去。就在此時,我讀到瞭保羅·奧斯特的書,他書中的人物,在被命運嚇破瞭膽之後,還必須面無人色地活下去,於是,他們索性在下一次重創到來前,自己動手,變被動被主動,自己給自己的生活以重創,或者失蹤,或者流浪,或者在原來的位置毀壞自己的生活,他們以主動進入絕望的方式來回避下一次絕望,以使自己盡力悲慘的方式來躲避悲慘,以讓自己成為被命運毀滅的代言人的形式來匯入命運之中,或者,以像活死人一般活在幻影之中的方式,去抵消人生本來就是幻影這個更大的事實。
我從另一個介入點,知道瞭他們何以離開。生命是有限的,我得和他們一樣,去追尋別的可能性,使生命充盈。
那一年秋天,我離開瞭蘭州。我選擇瞭去北京附近的小鎮,帶著疾病,像幻影那樣生活下去。
6、再見,蘭州。
再回到蘭州,是二零零九年瞭。
我吃瞭我思慕已久的牛肉面,見到瞭所有我想念的朋友,我終於再次確認,這個城市裡,已經沒有我想要的東西瞭,我的離開,不是盲目的。
我又一次坐上瞭去北京的火車,在上車前,我一邊拎著東西疾走,一邊默默溫習這座北方城市的景象:
安寧區的林蔭道,落日又大又紅;
幽暗的綠色公園裡,黑色的樹幹和碧綠的草地前面,有一把黑色的長椅,剛下過雨,椅子上面沾著被雨水打濕的、黃綠色的葉子;
一個孩子在廣場的方磚地上學習走路;
早晨的廣場西口,主席臺前,騎自行車上班的人流;
人們蹲在牛肉面館前,端著碗,吃面,其實還有空座位的,但他們更喜歡蹲著;
西關清真寺前,男人們戴著白色的禮帽,穿著深色的長袍,在溫和地交談;
玉佛寺的僧侶和施善的人們在黃河岸邊放河燈,河燈在黑色的河流上越走越遠,他們站起身,習慣性地拍拍膝蓋;
中午的菜市場,沒有人買菜,河南人的孩子睡在佈傘下的板車裡;
綠色公園裡,一把黑色的長椅,長椅的一端,有人坐著,他緊靠著椅背;
他的腳,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他的下巴。
——溫習過這一切,並把它安放在心裡,我於是可以忍受火車的啟動瞭。
火車啟動瞭,我竟然感覺不到一點痛苦。我可能已經習慣瞭,並且已經接受瞭自己的習慣。我熱情地和周圍的人打招呼,詢問他們的去向,接過他們遞來的水果。我確實感覺不到什麼不妥。
而這種痛苦的消失,竟然讓我如此不適應。
本文作者"韓松落",現居蘭州,目前已發表瞭87篇原創文字,至今活躍在豆瓣社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