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光的地方必然也就有陰暗面。
當主流平臺在監管之下走上正軌，不斷創新盈利模式時，有一部分人則在違規的路上越走越遠。
這些違規平臺考慮得更多的是如何激發人性醜惡：先是利用社交進行情色牟利，接著又模擬出豪賭人生、身價翻倍的美妙絕倫幻境。
如今，社交 + 直播 + 小遊戲，就成瞭批量制造賭徒、收割用戶資產的套路。
葉探花此前已對情色直播進行過系統報道，參見《違規直播老板自述：我是如何發展足療店小姐做主播的》。
本文是葉探花深度解密違規直播系列的第二篇：直播涉賭的操盤法則。
美女直播還是賭博？
" 感謝哥哥的跑車，哥哥想玩哪個遊戲，我給你換。" 有著網紅般蛇精式面孔的女主播一邊舉手比心，一邊晃動著塗滿亮紅色口紅的嘴唇，隔空拋瞭個熱吻。在強力美顏的效果下，女主播的皮膚看起來吹彈可破。
這是 7 月 24 日下午，發生在百媚直播上的一幕。
和主流平臺以主播為主要賣點不同，在百媚直播上，主播無論多好看都隻是配角。直播畫面下方占據三分之一位置的遊戲才是重頭戲。因為主播和平臺的收入都與此掛鉤。
在百媚直播內，有四種遊戲可進行選擇玩耍，但不同月份日期還有不同的準入限制。如 7 月中旬以前，是猜大小、歡樂牛牛、雙龍漲跌和雙龍單雙；7 月 14 日之後，這四款遊戲隻有歡樂牛牛得以保留，另外三個則替換為抓娃娃、打地鼠和德州撲克。
如果單從遊戲設計的本身來看，可謂設計得極其巧妙，甚至可以說對用戶非常 " 體貼 "。
在遊戲中起步最低的是打地鼠和抓娃娃，前者 100 遊戲幣（0.1 元）即可打一次老鼠，後者 100 遊戲幣可以抓一次娃娃。娃娃和老鼠都分為 6 種，身上標明瞭 ×2、×3、×5、×6、×10、×20、×25，打中即可獲取下註金額的相應倍數。
歡樂牛牛是屬於第二梯隊，一般 1000 遊戲幣（1 元）起步。這個遊戲的特點是賠率固定 3 倍，相對應的，用戶也有金牛、銀牛、銅牛 3 個選項，但每次隻有一種牛勝出，而 3 倍的固定賠率決定瞭平臺無論怎樣都不虧。
有意思的是，這幾款遊戲都有一個共性：玩法都很簡單，且為單人遊戲，用戶一上來看到就可以下手玩，不用學，最大限度地降低瞭用戶參與門檻。
另外，這些遊戲單局用時極短，如歡樂牛牛時間為 25 秒一局，一天可以有 3456 局；打地鼠和抓娃娃更是 24 小時不間斷，用戶無論何時，無需等待，隨時參與；而抓娃娃為 100 遊戲幣一次、1000 遊戲幣一次、1 萬（10 元）遊戲幣一次和 10 萬（100 元）遊戲幣一次。
相比之下，德州撲克的起步則顯得最高，一局 2000 遊戲幣起步，完整玩一局，中途還需要加註。且是款多人遊戲，最多參與者為九人。一旦退出等同放棄已下註金額，遊戲幣歸平臺所有。
百媚直播上通行的虛擬幣有兩種，分別為 " 媚豆 " 和 " 遊戲幣 "。用戶使用媚豆和遊戲幣都可以為主播刷禮物，但玩遊戲時隻能使用遊戲幣。1 媚豆可以兌換 100 遊戲幣。為方便用戶充值，百媚直播內嵌瞭兩種充值方式：支付寶和微信。且用戶不僅既可以充值媚豆，也可以直接充值遊戲幣。
而媚豆的充值有 8 個選項，單次最低 30 元起充，最多 19800 元。1 元可以兌換 10 媚豆。遊戲幣的充值有 3 個選項，單次最低 50 元起充，最多 5000 元。用戶的每日充值次數沒有限制。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玩傢表示，在該直播上，無論哪種充值都會讓你感覺是量身定做，為喜愛玩遊戲的你，設定瞭從低到高的不同等級，誘導你一步步走向更高層級。
一個月抽成 100 萬？
一個看起來簡單的小遊戲，卻可以帶來十分可觀的收入。
經葉探花親身體驗測算，在每局遊戲中，平臺都會抽取贏傢金額池 6% 的遊戲幣。
以歡樂牛牛為例，葉探花在三個選項分別押註 1000 遊戲幣，理論應換回 3000 遊戲幣，實際換回 2820 遊戲幣，平臺扣瞭 180 遊戲幣。
那麼，平臺一個月一共能抽取多少遊戲幣呢？
按照 7 月 27 日，百媚官方發佈前 20 玩傢贏幣周榜，在此基礎上，求一下平均值，即單個歡樂牛牛玩傢一天平均贏幣總額為 8069000/20/7=57635.7143 遊戲幣，約 57.6 元；德州撲克平均約 106 元；抓娃娃平均約 263 元；打地鼠平均約 87 元。
然後，假設 DAU=1000，即每款遊戲每天有 1000 人玩。那麼，每天抽取費用為（57.6+106+263+87）/0.94×0.06×1000≈32783 元，即百媚直播一個月僅通過遊戲抽成就有 98 萬元收入。
但需要提醒的是，由於葉探花估算使用的是前 20 玩傢數據，所以平均值金額會高於實際值。同時，實際人數則遠高於 1000 人的數據。就以 7 月 24 日非高峰期的中午為例，便有 9951 人在玩歡樂牛牛、德州撲克 2524 人、打地鼠 3164 人、抓娃娃 1449 人。無論哪款遊戲，用戶數永都多於 1000 人。
這一數據從行業資深人士處得到瞭印證。
根據百媚直播公佈的招商方案顯示，平臺分成比例為 20%，即平臺每天抽 6556 元，每月約抽 20 萬元，代理商每月約抽 78 萬元。
葉探花聯系到另一傢涉賭直播平臺的老板馬強表示，以他在 7 月中旬的觀察估算，該平臺和代理商每月抽成所得總計約 102 萬元，其中平臺得 20 萬元，代理商得 82 萬元，這一說法與葉探花的估算近似。
很明顯， 這是一傢光靠涉賭遊戲幣抽成就能坐收百萬的直播平臺，其每月營收與頭部平臺映客直播的 2015 年全部凈利潤（167.28 萬元）相當。
但就百媚直播的整體收入來說，這僅僅隻是其中一部分。
龐大的加盟商網絡
在直播行業裡，如何獲取流量一直是困擾直播平臺的問題，除一直播、陌陌等有限幾傢背靠社交大樹的流量外，其他主流平臺都為此花費不菲。
而違規直播平臺因為不能正大光明地投放廣告，理論上獲取流量會更加困難，《違規直播老板自述》裡提到的通過遊戲引流，是比較通用的手段。
百媚直播的做法則更為 " 聰明 "。它不僅沒有因此受到困擾，反而將推廣當成瞭另一種盈利的手段。
其做法是借鑒線下連鎖經營的方式，發展地方加盟商。百媚直播為加盟商提供宣傳物料和主播培訓，加盟商負責招募主播和本地化推廣，最後，雙方對遊戲抽成和打賞收益進行分成。
根據百媚直播發佈的招商政策顯示，加盟商級別分為 " 推廣中心 " 和 " 推廣商 "，每個推廣中心除自己是推廣商外，還可以發展 1 個推廣商，每個推廣商可以分配 5 個主播席位。
其中，推廣中心的加盟費為 30 萬元，推廣商的加盟費為 10 萬元（5 萬加盟費 +5 萬保證金）。不同代理商發展來的用戶，以用戶登錄平臺時所填的邀請碼進行區分。
那麼，百媚直播自 5 月 7 日正式上架至今，已發展瞭多少個加盟商呢？
以 7 月 10 日 23 點這個時間軸為節點，百媚直播上共有 72 個直播間開播；次日 23 點，有 57 個房間；第三日 23 點，有 58 個房間；之後數日也是平均在 60-65 個房間左右，日平均約有 66 個房間開播，由此估算百媚直播至少有 66/5≈13.2≈14 個推廣商。
當然，實際推廣商數量可能多於 14 個，甚至更多。這個數據也可以在微信公號上得到驗證。App store 顯示，百媚直播的所有者為 " 雲南視佳科技有限公司 "。除雲南視佳認證的 " 百媚直播服務號 "、" 百媚 TV"、" 百媚互動 "、" 百媚 Live"4 個服務號外，在微信內搜索百媚直播，還可以找到相關的企業認證服務號 21 個。
這 21 傢企業覆蓋福建、浙江、山西、河北、吉林、廣西、河南、江西 8 省，北京、上海、重慶 3 個直轄市及 16 個地級市。根據前述業內人士馬強的經驗來推斷，這些企業都可以默認為百媚直播的推廣中心或推廣商。此外，還有 16 個與百媚直播相關的個人公號。
馬強表示，僅靠著發展加盟商一項該平臺便已收入不菲。若暫以 14 個推廣商保守計算，假設推廣中心隻有 1 個，其他 13 個全部為推廣商，則百媚直播收的加盟費有 160 萬；假設 14 個全部為推廣中心，則百媚直播一共收 420 萬。
" 這可是一筆無本的買賣啊！"
收割灰色金融流量
事實上，這些推廣商的背景也值得註意。
據馬強透露，涉賭直播的代理商前身多為泛金融行業的相關從業者，有做 POS 小貸的、有做微盤的、有炒期貨、現貨的等。葉探花接觸的一傢百媚直播代理商即為此種背景。
其中，微盤是近一兩年興起的一種類投資模式的賭博遊戲，根據價格走勢下單，大多以白銀、銅、原油現貨電子盤為主，相比正規的實體現貨交易所，微盤的交易單位很小，如 1 克銀、0.1 噸油，最低隻要 8 元就能下單，被非法現貨從業者用來誘導人 " 小賭怡情 "。
馬強說，這可以看做是在線賭博行業的一次流量進化，從屌絲流轉到收割灰色期貨現貨的流量瞭。
不過，百媚直播自身也有金融和大宗交易的背景。
工商資料顯示，雲南視佳註冊時間為 2017 年 3 月 27 日，註冊資本為 1000 萬元，股東為錢隆金服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沿海商品交易（廈門）有限公司和李慧泉，前二者分別出資 350 萬元，李慧泉個人出資 300 萬元。
曾文彬為雲南視佳的執行董事兼法人，他不僅持有沿海商品交易（廈門）有限公司 50% 的股份，還是多傢大宗商品交易公司和貨幣兌換公司的股東。
在百媚直播的官方宣傳裡，也將自己定位成 " 網紅直播 + 購物 + 遊戲直播 + 金融 + 娛樂 " 的發展模式。
6 月 17 日，百媚直播還獨傢冠名瞭某天津企業舉辦的 2017 年首屆網紅直播產業論壇峰會，討論在互聯網時代，金融行業如何 " 跨界融合 " 和 " 突破轉型 " 的路在何方。
貨幣商人
馬強表示，違規直播平臺一般都會想辦法規避政策風險，除利用殼公司外，在直播 App 內也會盡可能繞開直接觸犯法律法規的地方。
公安部、文化部、工信部等相關監管部門多次下發通知對此進行嚴格限制，如禁止就遊戲勝負以虛擬貨幣的形式收取傭金，禁止將虛擬貨幣轉化成真實貨幣或財產等規定。而定義是否涉賭，最核心就是看該平臺能否提現。
因此，要想驗證百媚直播是否涉賭，最關鍵的就是看有無虛擬幣提現渠道。如果能查到平臺內有 " 銀商 "，就可以坐實其涉賭。
事實上，關於銀商的說法，有很多種。有人也稱呼其為 " 貨幣商人 "，他們是這個行業極其神秘的人物，依靠提現討生活，猶如民間的地下錢莊和財務公司，這些人專門倒賣虛擬幣和通過為他人提供提現服務而收取傭金。
葉探花曾致電百媚直播官方，進行詢問和質疑，但客服明確表示，平臺不提供任何可以提現的服務，稱隻是跟秀場給主播打賞一樣，玩遊戲也隻是娛樂一下。
但事實並非如此。
7 月 26 日，百媚直播更新瞭 2.8 版本。該版本與此前的最大區別是，新增瞭 " 閃購商城 "。目前，商城裡一共有耳釘、紅茶、橄欖油、燕窩等十種商品，單價分別為 60 元、88 元、112 元、168 元、208 元、322 元、588 元、938 元、999 元和 1628 元。
值得註意的是，用戶如果自己在商城充值，就隻能買到相應價格的商品，如果用戶經主播同意（刷足夠禮物），在主播直播間的 " 超值大換購 " 充值，就可以在買到相應價格的商品後，再獲得一次對該商品進行 " 升級 " 的機會。
升級成功後，將獲得超過本次充值額度的商品。用戶既可以選擇收貨，也可以將升級後的商品兌換成相應現金。
馬強認為，這就是相當於一種自動化銀商的制度。為驗證這一說法，在商城測試期間，馬強以想做代理商的名義，與百媚直播的工作人員宋城取得聯系。
宋城稱，百媚直播的商城還會陸續上架更多的商品，從低端到高端，基本上市面上有需求的貨物都會上架。
宋城承認，在商城出現之前是沒有官方渠道提現，但是私下渠道是存在。他建議馬強與 " 貨幣商人 " 聯系，通過遊戲房間，直接把遊戲幣輸給對方，再由對方支付現金。
關於這點，葉探花在百媚直播的多個直播間得到瞭驗證。
兩名自稱是代理商的餘生和尹婉都明確給到葉探花 1：0.7 的提現比例，即葉探花將遊戲幣兌換成禮物，刷給代理商指定的主播，刷完以後，該主播或者代理商通過微信或支付寶將總額 70% 的現金返給葉探花。
按照 7 月 27 日百媚直播官方公佈的主播月榜計算，排名前 25 的主播共收到貢獻值 41718444，即 417.1844 萬元，假設全部以 1：0.7 提現，則平臺、代理商和主播的月收入為 125.1553 萬元。1 媚豆 =1 貢獻值 =100 遊戲幣 =0.1 元。
但實際上，平臺、代理商和主播的真實所得還要超過這個數據。一旦用戶沒有提現，按照正常打賞分成邏輯，則 417.1844 萬元全部為平臺、代理商和主播所得。
很明顯，百媚直播已形成瞭 " 充值 - 遊戲 - 打賞 / 換購 - 變現 " 的涉賭完整鏈條，這傢上線不足三個月的直播平臺及其代理商已經實現瞭 276 萬 -655 萬元之間的月收入。
2010 年 9 月 3 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印發的《關於辦理網絡賭博犯罪案件適用法律若幹問題的意見》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即可認定構成開設賭場罪：
利用互聯網、移動通訊終端等傳輸賭博視頻、數據，組織賭博活動，建立賭博網站並接受投註的；建立賭博網站並提供給他人組織賭博的；參與賭博網站利潤分成的。
按照中國現行法律和相關司法解釋，百媚直播可能已涉嫌開設賭場罪。但截止葉探花發稿，該平臺依然正常經營。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馬強、宋城、於生、尹婉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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