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近日，林肯公園主唱查斯特 · 貝寧頓離世的消息，讓歌迷惋惜悲痛。貝寧頓的童年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度過，因為兒時遭受 6 年性侵的遭遇，讓他一直有輕生的念頭。童年時期的遭遇對人的一生影響巨大，兒童保護議題再次成為公眾關註焦點。
在美國，性侵兒童是重罪，雖然各州法律不同，但二十多年監禁的判刑最常見，有的案情嚴重，施暴者可能會被判終身監禁。如何更好地保護兒童是傢長、學校、政府關註的重要議題。世界說邀請到曾經在亞利桑那州兒童保護服務部工作的美國持證社工（LMSW）周舒，用她的工作經歷，介紹美國在兒童保護方面的一些工作流程、相關法律。
2011 年秋季學期和 2012 年春季學期，我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兒童保護服務部（Child Protective Services, CPS ) 進行社工碩士實習。CPS 受理舉報之後，就派出接案組的調查員對個案進行調查取證。我就是在這一組裡完成瞭一學年的必修社工專業實習。
亞利桑那州法律規定，某些特定職業的人（比如警察、校長和老師、社工、咨詢師、醫生和心理學傢等）如果獲得瞭虐待兒童的信息，必須舉報。此外，常舉報的人還包括室友、鄰居、親戚、孩子同學的傢長等。當然，還有一些不願透露姓名的匿名舉報。
△ 鳳凰城市的某探視中心內，照片墻記錄著一些捐贈者的名字和金額
一旦我們接到瞭舉報案例，就會前往去調查取證。在實際工作中，很多兒童猥褻、性侵案件都不是單一型的案件。有的案子會同時出現很多不同的因素，會很棘手。比如，精神健康、物質濫用（酒精和毒品等）、流離失所。
我接觸過一個案子：一個 1997 年出生、當時 16 歲的小女孩聲稱遭到瞭母親的男朋友的性侵。那個時候我是負責幫助孩子母親的社工。小女孩說自己的媽媽和她的男朋友有吸毒的問題，而且自己被媽媽的男朋友性侵瞭。
當時 CPS 就派人上門調查。媽媽這邊就說女兒是在撒謊。女孩子當時在初中籃球隊，跟媽媽提出要求，說想要去外地打球，需要父母的簽字。但媽媽不同意。女孩的教練也打電話來勸，但媽媽仍不同意。媽媽覺得女兒和男教練可能有不當關系。事情發生後一天，女孩就留瞭字條貼在媽媽的臥室門口，說要自殺。媽媽看到之後打電話到學校，但學校說已經報警瞭，女孩子已經被兒童保護部帶走瞭，不能告訴媽媽任何信息。
這個案子裡面的 " 危險因素 "（red flag）很多。這個傢庭本身就很復雜。我的服務對象——這位媽媽，在女兒三歲時就跟這個男朋友相識。男朋友還帶著兩個小孩，兩人在 13 年的戀愛關系裡，還生瞭 4 個小孩。這個母親確實有酒精和大麻濫用的情況。而且他們傢孩子們也報告說見過傢庭暴力情況。
我們調查之後，女孩子被移除出傢庭，她先是由親戚接收，但因為女孩在青春叛逆期，後來她的親戚也不願接收。最後 CPS 決定把媽媽的所有小孩都送入瞭寄養機構。我作為傢長助理，監督這個媽媽。她要參加戒毒、心理咨詢等項目，定期做血液檢查以監測是否成功戒毒，我定期跟訪做記錄，陪著她與孩子見面，會給她上一些怎麼更好地做傢長、怎麼跟孩子有效溝通的課程。她的血檢、心理咨詢情況、與孩子見面的記錄會作為法官審理案子參照的證據，有時候我們社工也可能被傳喚做證人，法官會根據傢長的現實狀況來決定，傢長探視孩子的頻率和每次的時長，以及是否可以重新擁有孩子的撫養權等。
我接觸的案例中，不少施暴者都是媽媽的男朋友、未婚夫，小孩子的繼父，或者親生父親等熟人。
在很多情況下，遭遇性侵兒童的年齡很小，他們可能沒有能力或者無法清楚說出自己的遭遇，這也給案件處理帶來很大挑戰。年齡大的孩子即使會說話，可能也不敢或不想說。
比如我曾接觸過一個四歲小男孩的案子。起因是媽媽在給孩子洗澡的時候，發現孩子身上有些可疑的受傷痕跡。當時她已經離婚，但出於經濟等現實因素還跟前夫一起住。她擔心前夫對小孩子施暴瞭。在處理這類案子時，我們會和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當地一個叫 Child Hope 的機構合作。那裡的兒童性侵犯專傢會用玩具作為媒介，比如泰迪熊，來慢慢引導孩子，指著小熊的某些部位，來引導孩子講述自己的遭遇。一般是這種敏感的年齡段，我們會讓專傢介入，由他們判斷孩子是否真的受到性侵，以及性侵的程度。如果不是專傢，可能在詢問中出現誤解誤讀或者錯誤的引導瞭孩子的分享，孩子的信息可能並不真實，就會影響判斷。
美國兒童保護流程
我曾經撰文介紹過美國兒童的保護流程。美國各州法律不同，但兒童保護法的核心內容大體相似。CPS 的基本工作流程包括受理舉報、調查取證、安置兒童、轉介服務、最終結案。
△ CPS 條件最好的一個探視間
像我之前介紹的，受理舉報是 CPS 工作的第一步。CPS 有專業的熱線接線員在辦公室接聽虐待兒童的舉報電話，按規定根據來電者的舉報收集信息並依格式記錄。所有在亞利桑那州被舉報的個案的原始報告、調查過程和處理結果等每一步都記錄在電腦系統中。每個涉案人員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參與者號碼，每個個案也都有一個專屬的個案號碼，以保證工作人員不會混淆。
在調查取證階段，社工會結合手頭所有資料，對孩子的生存環境進行安全性評估，作出孩子繼續在傢裡居住是否安全的判斷。
如果傢中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孩子則必須被移出傢庭。比如，被舉報的性侵者仍然居住在傢中、初生嬰兒的父母存在吸毒成癮的問題，等等。一般的去處可能有合適的親戚或朋友、寄養傢庭或小組之傢（Group Home）等。一般當兒童被移出傢庭後，法庭就會介入。
到瞭第四個階段——轉介服務時，個案會被調查員轉給持續組（Ongoing Unit）的個案管理員。個案管理員首先要負責每月對孩子及孩子的照顧者至少進行一次探訪。平時他們也會通過電話和郵件等方式與之保持聯系，以確保孩子的安全和健康。個案管理員也會協助寄養傢庭解決各種困難，以滿足孩子的需要。
最終的步驟就是結案。如果傢長在規定時間限內達到瞭 CPS 的各種要求，孩子可能會回傢居住、CPS 將孩子監護權還給傢長。當然，如果傢長在當初設定的時限內沒有具備應有的保證孩子安全的能力，傢長對孩子的監護權將被永久性剝奪。
和中國相比，美國這邊兒童猥褻性侵案件被上報的幾率會高很多，因為法律規定，許多職業是有向 CPS 上報疑似兒童虐待的情況的義務的。學校、醫院等地都有專業的社工，他們有機會看到孩子身上的異樣傷痕、聽到孩子談到傢裡的很多事情，一旦他們知情，他們需要上報。如果沒有上報最後被發現，他們所在的職業委員會就會對他們的失職行為進行審查，會進行相應的處罰，比如吊銷執照。這也就令專業部門可以及早介入，更好地保障兒童的權利。
法律和性教育的變化
美國聯邦法律中有個 " 梅根法 "。1994 年，年僅 7 歲的小女孩梅根 . 坎卡（Megan Kanka）遭有性侵害前科的男子傑西 · 提門德誇斯（Jesse Timmendequas）性侵並被殺害。這起悲劇發生後，美國國內掀起瞭一輪立法呼籲，最終 1996 年，總統克林頓簽署瞭紀念梅根的聯邦法律，該法規定美國各州必須建立性罪犯和騷擾兒童罪犯的檔案，並規定各州必須知會有性侵前科者入住的社區，將有性侵兒童前科者的個人資料公開在互聯網上，供民眾查詢及事先采取保護措施。
美國這邊有學校和社區性教育項目，會比較早給兒童一些自我保護的性教育課程，教孩子們認識自己的身體，幫助他們樹立性別意識，學會保護自己的身體。但各州確實有不同，在以前，美國的主流性教育是禁欲系為主，直接呼籲不發生婚前性行為。。現在不少州都有變化，僅有部分保守的地區和個人還會如此宣揚。
針對孩子們的教材有繪本類的，視頻語音類的，互動遊戲類的，會通過比較有意思的方式來教授這些知識。比如繪本故事《Some Parts are not for sharing）就是通過童書裡小魚的故事，來幫助兒童認識身體隱私。這類書籍內容很簡單，但卻能讓孩子明白。
△ 玩具箱和玩具，箱子上放著一個小毯子，因為亞利桑那州的夏天非常的熱和長，所以到處室內都隨時開著空調。但有的孩子是新生兒，冷瞭就可以搭個毯子，或者把毯子鋪在地上，小孩可以在地上趴著和躺著。
關於社區性的教育項目，就是類似於以公共圖書館或者社區機構為中心，邀請一些社區內的傢長、青少年，青少年媽媽等，集體參與、共同學習。
美國兒童保護體系相對健全，除瞭專業社工，還有一些法庭招募的志願者（CASA），他們會長期跟蹤孩子的生長情況，瞭解他們接受的治療和服務，並做筆記、給建議。
但這個體系也有自身的問題，直接的原因就是資金成本問題。因為將孩子移除後安置的費用、長期跟蹤服務案子的物質和人力成本也高。如果碰上州政府減少開支或者受虐孩子的數量增多，我們的服務就會受到影響，比如原本孩子傢庭的情況，移除對他們更好，但因為沒有足夠的資金隻能讓孩子繼續與原生傢庭待在一起。或者傢長需要接受 8 個月的跟蹤服務，但最終沒有資金，隻能縮短時間，這也給孩子帶來瞭潛在的威脅。我們這些兒童保護社工甚至可能因為政府經費不足，直接失業。
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與兒童侵犯相關的社工專業人員非常辛苦工資也很低，情緒困擾而導致的二次創傷（與受害人的頻繁直接接觸造成的間接性創傷）也很嚴重，離職率很高。機構的解決之道往往是降低對工作人員的專業和學歷上的錄用標準。
△ 調侃兒童保護調查員的勞累和壓力
世 界 說
周舒 & 莊巧禕
發自 美國 亞利桑那州 & 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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