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尤利西斯》，作者喬伊斯曾用八個字來形容它——
「絮絮叨叨，無所不包。」
對這座文學史上的裡程碑，人們一直談論得多，閱讀得少。
令讀者望而生畏的原因，首當其沖的，自然還屬它大名鼎鼎的意識流手法。
然而，正如喬伊斯自己所說的那樣，除瞭絮叨，這本書並沒有什麼艱深、晦澀的地方。
它就像一份意識流火鍋，不加選擇地熬煮著一切思緒食材。
隻要你願意讀上一會兒，就總能在不經意間發現一、兩個讓你特別動容的地方。
這部奇書的每一個句子，看似毫無章法，談的卻幾乎都是人的生存境況，是個體的真實生命體驗。
或許正因如此，它才永葆青春，啟發著一代又一代的創作者。
將近百年後，喬伊斯扔出的水漂石子，又一次擊起瞭令人欣喜的水花。
這一次，我們沒有理由再覺得望而生畏——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是的，這是一部島國動畫。
豆瓣目前 8.9。
和《尤利西斯》一樣，這部電影根本沒有正兒八經地講故事。
喬伊斯的那部小說，講的是一位中年和一位青年在二十四小時內的見、聞、思、想。
這部動畫片則分為四個章節，講述瞭一個少女在一天夜裡的神奇遭遇。
如果要形容這些遭遇的話，最貼切的還是喬伊斯的那八個字——
它們都是創作者隨興而為的產物——
沒有必然性，相互之間也幾乎沒什麼嚴密的邏輯關系。
少女雖然戴著主角光環，但似乎在大部分時候，她都站在整個世界的外面。
她作為局外人現身，極其偶然地闖入他人的世界。
隨後，也純粹是出於幸運，她占據瞭一些事件漩渦的中心。
所有的這些事件，一個比一個妙想天開，也一個比一個無聊透頂。
我們單拎第一章來說。
第一章，講少女尋找「偽電氣白蘭」。
偽電氣白蘭是一種神秘的酒。
說是尋找，她自己倒沒有主動做什麼，不過是最後碰巧喝上瞭這種酒。
一開始，少女去參加一位叫直子的姑娘的婚禮。
這時的她隻有一個目標，就是喝酒，以躋身誘人的成人世界。
然而，礙於全桌人都喝飲料，她也隻好收起自己的欲望。
宴後，少女徑自跑進瞭一個酒吧。
在這裡，她碰見瞭直子的父親，東堂先生。
萍水相逢，東堂先生用酒的話題作引，跟少女搭上瞭話。
他先向少女作瞭一次科普，告訴她什麼是偽電氣白蘭，勾起瞭少女的好奇心。
接著，他哭訴跟女兒的關系如何不好，都沒有去參加她的婚禮。
再然後，他鼓勵少女要探求屬於自己內心的幸福。
最後，他襲瞭少女的胸。
少女使出一招「朋友拳」，將東堂先生擊倒在地。
電影隨即閃回瞭媽媽小時候教少女朋友拳的情形。
她告訴少女，這個世界上，多的是蠢貨惡棍，少的是聖人君子。
所謂朋友拳，即用四指握住拇指，打出時像招財貓一樣有一種嬌憐之感。
挨瞭這拳，被打的人縱有萬般憎惡，也不忍再施加報復。
如此一來，便可以斷絕以暴制暴的惡性循環。
酒吧裡的另外兩個客人，樋口君和羽貫小姐，這時出現在少女身後。
他們又向少女介紹瞭一些東堂先生的情況。
他加入瞭一個叫「閨房調查團」的組織，四處網羅春宮圖。
最近，他生意做不下去瞭，正過著背瞭一屁股債的苦日子。
債主，叫李白，每次現身都坐一輛極其華麗的專屬三層電車。
李白那裡，據說有很多偽電氣白蘭。
介紹完瞭，樋口君和羽貫小姐決定帶著少女上街蹭酒喝。
他們首先混進去的是一個叫「詭辯論部」的地方。
這其實是一個男人的送行酒會，他因追求直子未果，決定出國留學。
這個酒會上的所有人，都在互相辯論。
論題，有——
「努力重要還是才能重要。」
「我是不是一個可信的人。」
「應該跟愛的人結婚還是不愛的人結婚。」
想要挽回直子的那個男人，喋喋不休地試圖證明，應該跟不愛的人結婚。
因為跟愛的人結婚，會讓一個人喪失理性。
而如果跟不愛的人結婚，就可以做出理性的選擇。
這個酒會，以人們跳起醜陋的「詭辯舞」達到高潮，少女也加入瞭跳舞的行列。
隨後，她和樋口君、羽貫小姐奔赴下一場酒會。
那是一場老年人的聚會。
酒會的主人，是直子老公的父親。
所有參會的老人，都一副暮氣沉沉的樣子，交流著對於人生苦短的體悟——
「人生如同白駒過隙。」
「人生是什麼？」
「人生就是人的生命。」
「那麼，人生結束之後會死。」
「錯，人生結束之後被命名為死。」
我們常說，人越老，就覺得時間過得越快。
電影於是設計瞭一個象征性場景。
闖入酒會上的年輕人，跟在場的老人們比起瞭手上的手表。
老人們手表上的指針，比年輕人的要快得多，而年齡越大，就轉得越快。
少女喝 high 瞭，這時突然又跳起瞭詭辯舞。
她一下子令老人們想起瞭激情四溢的年輕時代。
大傢都跟著她跳起瞭舞。
此外，大傢還一致覺得少女酒量驚人，鼓勵她去跟李白鬥酒。
他們一起走上大街，喊李白出來。
此處，電影不知從何處挪用瞭一種神話口吻，誇張地描述起這段事跡——
「他們就這樣邊找李白邊在木屋町地界作威作福，還有身高超過 6 米、似乎穿著破爛浴衣的巨人…」
然後，李白乘著他的三層電車，來瞭。
不過他並不是人們召喚出來的，而是過來找東堂先生暴力索債。
正當危險關頭，少女從天而降，阻止李白施暴。
東堂先生對此大為不解，因為他可是襲過少女胸的流氓啊。
少女說，東堂先生雖然襲過自己的胸，但也教瞭她美妙的人生觀。
她向李白發出挑戰，要跟他鬥酒，李白接受挑戰。
他拿出珍貴的偽電氣白蘭跟少女決鬥。
表面是鬥酒，其實鬥的是人生觀。
李白喝酒喝出瞭虛妄，少女喝出瞭豐潤；
李白覺得人生是奪取、是痛苦，少女覺得是人生是分享、是歡愉；
李白因為孤獨喝酒，少女卻相信她是受瞭緣分的指引。
最後，李白倒下瞭。
少女成功幫東堂先生免除瞭債務，也完成瞭她第一章的旅程。
上述內容，都發生在電影的前 25 分鐘。
這 25 分鐘，論情節，恣意妄為、酣暢淋漓；論形式，千變萬化、無所顧忌。
而且很難相信，短短的 25 分鐘，能呈現出這麼大的信息量。
怎麼給這些信息歸類呢？除瞭「無所不包」，還能找到更合適的詞語來概括它們嗎？
這裡，有萍水相逢者令人同情的人生困境；
有對整個人類處境的思考：時光似箭，歲月如梭；
有各種各樣的哲理式辯爭，大到人生觀、價值觀，小到婚姻觀、飲酒觀；
有對社會與人性的認知，有母親對孩子的教導；
還有毫無節操、粗俗下流的笑話：收集春宮圖的閨房調查團、襲胸。
這些內容，紛繁凌亂、毫不相幹，呈現方式如此直接粗暴，仿佛已經放棄瞭讓人移情的目的。
然而，即便是它那些稍縱即逝的邊角料，也還是能擊打到我們的痛點。
就比如，該跟愛的人結婚還是跟不愛的人結婚，每個人都會為這個問題感到頭痛。
再比如，收集春宮圖，雖是玩笑，卻牽系著男人們內心最原初的欲望。
還可以說它們是邊角料嗎？
毋寧說，這是一部無時無刻不在跑題的電影，但因為它跑題跑得如此用心，每一個偏題，都成瞭正題。
即便是跑題，也都有對生活的嚴肅觀察、體悟作為基礎。
尤為可貴的還有，這部電影雖不乏奧義探討，卻一點不會讓我們覺得說教。
創作者對樂觀的少女無盡頌揚，並沒有妨礙他們向悲觀的李白施予同情。
對於人生，《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並不打算頒出一套標準答案。
它隻是表達瞭創作者和我們一樣的困惑，與此同時，試著喚起我們對生活的熱情。
文章來源丨電影審片官（ID：dianyings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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