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17 年 5 月 7 日，39 歲的馬克龍以 66% 的大幅領先優勢戰勝極右翼候選人勒龐，成為法蘭西共和國新任總統，而傳統左右大黨的候選人在第一輪就遭淘汰；一個多月後，他新創立僅一年多的 " 共和國前進！" 運動又在國民議會選舉中成功拿下可觀的絕對多數，並將右翼共和黨在議會分為兩個黨團，將左翼社會黨擠至僅剩 30 多名議員的規模。號稱 " 超越左右 " 的 " 政壇黑馬 " 馬克龍完成瞭對舊政治格局的破壞。
新總統在上任伊始便展示出要重塑共和國總統權威的意向，他嚴格控制自己的公關形象，相比前兩任總統較少在媒體露面；他在外交舞臺行動有力，意向明確，強調與各方對話，力圖重拾法國的獨立外交路線，也得到瞭輿論的廣泛認同。然而在內政方面，馬克龍上任以來的表現卻並不令民眾滿意。從 7 月底以來的幾份民調都顯示，馬克龍以及他任命的來自右翼共和黨的總理菲利普的民意滿意度或信任度出現瞭明顯下跌，在有的民調中，馬克龍的成績已經比同一時期的奧朗德和薩科齊都要差。
導致這種民意變化的有一系列事件：幾位政府部長因為涉及可疑政治獻金事件而離職、馬克龍批評抗議軍費削減的軍隊總參謀長導致後者辭職、總理總政演說中宣佈稅收增長、來自 " 前進！" 的新議員在議會中表現不專業、個人住房補貼每月減少 5 歐元的決定等等。" 超越左右 "" 政壇革新 " 這些光環在民意中帶來的利好似乎已經褪去，馬克龍開始像歷屆總統一樣，面臨改革的層層阻力和民意的種種分裂，並在這些困難面前有時顯得準備不足。
在 8 月 15 日馬克龍當選百天之際，我們選譯瞭《費加羅報》和《解放報》的幾篇短社論，展現法國媒體對馬克龍民意下跌的評價。這兩份報紙的主編都指出瞭馬克龍光環褪去、需要直面現實的處境，都對馬克龍及其團隊的失誤、欠專業給出瞭批評，甚至都對馬克龍自詡全面革新的化身或是 " 朱庇特式 " 的總統、最終在民調中的表現卻還不如前兩任的狀況進行瞭諷刺。" 既左又右 " 的政治定位成為他們不約而同地批評焦點，然而他們對此的批評顯然指向不同的初衷：在右傾的《費加羅報》看來，" 加強勞動力市場靈活性、削減赤字、更好地對付恐怖主義 " 是馬克龍最大的挑戰，" 既左又右 " 是想討好所有人，而事實上總有人要受損，" 不付出便什麼也得不到 "，改革成功的 " 前提是不在中途向工會的壓力讓步 "；而對左傾的《解放報》來說，" 既左又右 " 的口號掩蓋的是實際右傾的政治態度，是損害勞工利益的政策方針，在艱苦工作工時賬戶或是接下來的勞動法改革中，" 馬克龍主義者們是在‘後退’ "。
馬克龍自然擁有他所受過的精英教育給他的出眾的分析能力和他所經歷的政府工作給他的對國傢機器的熟悉，但改革法國所需要的膽識與分寸把握，對任何一位總統來說都是巨大的考驗。馬克龍不能在任何程度上將自己視為例外。兩份報紙的立場也從側面展現瞭法國社會的意見分歧：改革自然總有受益者和受損者，特別是 8 月假期之後當重大改革真正開始、" 主體部分 " 動工之後。這時，可能正如《解放報》社論所寫的那樣：左右分野的全部意義或許很快又會顯現出來。
譯者：宋邁克：旅法媒體人、歐羅萬象成員
《費加羅報》社論：" 幻覺之後 "
作者：Yves Thréard
2017 年 8 月 11 日
在政壇這個麻木的世界裡，他的出現曾是一個變革的諾言。他自己曾以他的方式宣示瞭一場 " 革命 "，在政黨之外的革命，他將其寫成瞭一本書 [ 1 ] 。人與事都將隨著他而不再相同。在競選的緊張環境中，他微笑著成為瞭改革的化身。當選之夜，他還在盧浮宮庭院裡演奏瞭《歡樂頌》。
這是三個月之前的事瞭。今天，《費加羅報》公佈的民調中說的那個人還是同一個人嗎？64% 的法國人表示對埃馬紐埃爾 · 馬克龍感到不滿。這比 2012 年 8 月還多，那時愛麗舍宮的住客可還是弗朗索瓦 · 奧朗德啊！
8 月 11 日公佈的 IFOP- 費加羅報對總統執政滿意度的民調結果：對馬克龍執政感到 " 滿意 " 的人數占 36%，而前任總統奧朗德在同一時期得到瞭 46% 的滿意度；對於馬克龍是否堅守瞭競選時的承諾，45% 的人回答 " 是 "，而奧朗德在同一時期的數字是 57%
當然，新總統的選民基礎是脆弱的，並沒有支持他的一股狂潮。當然，法國人的性格也是原因：它如此特殊，獨一無二，有時是分裂的，常常沒有耐心。當然，沒人會想象一個國傢能憑借魔術棒的恩澤或是朱庇特 [ 2 ] 的力量在幾天內就得以改造。不存在什麼奇跡，隻做姿態是經不住民意期待的。
於是，幻覺之季便已結束，埃馬紐埃爾 · 馬克龍遭遇瞭現實。他犯下瞭太多疏忽的錯誤。他有理由想要給法國人重新帶來信心與希望，但他的錯誤在於忘記告訴他們：不付出便什麼也得不到。加強勞動力市場靈活性、削減赤字、更好地對付恐怖主義 …… 總統宣佈瞭所有這些改革，並似乎要堅持完成。但若要成功，便必須做出清晰的選擇。" 同時 " [ 3 ] 的政策是有局限的。想取悅所有人—— " 既要向右也要向左 " ——便註定會失敗。
這隻是開端，一切都還沒失敗。埃馬紐埃爾 · 馬克龍已經重修瞭門面，不過他不再能掌控時間：他不能在延緩，主體部分必須動工瞭。一個不隻是外表的工程會更加困難，其難度幾乎是赫拉克勒斯式的瞭。
[ 1 ] 在法國，總統候選人出書介紹自己的政策主張是一個慣例。馬克龍是在 2016 年 11 月將自己的政見出版成書的，書名就叫《革命》（Révolution）。
[ 2 ] 朱庇特是羅馬神話中的 " 眾神之王 "，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馬克龍曾將自己理想中的總統作風形容為 " 朱庇特式總統 "（« président jupitérien »），意指要樹立總統威嚴，保持距離感，控制公關形象等等。這一說法常常被引用和調侃，其他的羅馬乃至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也經常參與其中，下文中提及 " 赫拉克勒斯式 " 的困難便是一例。
[ 3 ] " 同時 "（« en même temps »）是馬克龍在競選期間經常使用的一個口頭語。最初被記者及政治對手抓住，用來批評他沒有主見、不做決斷而隻是想討好所有人，後來馬克龍直接將其作為自己的一個標志，批評對手是將自己封閉在一種觀念中，而自己就是要跳出所有舊的分野，" 同時 " 兼顧各種考量。在 7 月初對上下兩院聯合議會的鄭重講話中，馬克龍還又一次使用瞭這個詞組。新聞頻道 BFMTV 甚至還將把 9 月份開啟一檔新的政論欄目命名為 " 而同時 "（Et en même temps）
《費加羅報》社論：" 加快節奏 "
作者：Jacques-Olivier Martin
2017 年 8 月 8 日
經濟方面的好消息總是受歡迎的。得承認，法國人這幾個月來收到瞭不少好消息。新創造的崗位數在上升、經濟增長更有活力、失業率略微下降，天空似乎開始放晴。然後，啪嚓一下，對外貿易數字惡化瞭！這項指標對衡量一個國傢的競爭力是多麼重要。它無情地提醒人們：法國並非生機勃勃，甚至還未完全從疾病中恢復，它最多隻是處在康復初期而已。
更何況，這些時常被拿上臺面的原始經濟統計數字常常具有欺騙性。一個國傢的真實健康狀況要通過對比才能更好顯現。比如失業率，它當然是下降瞭，但仍然比德國或是英國高一倍。經濟增長率呢？仍然低於歐洲均值。而貿易差額就不用提瞭，多年以來法國就一直是重度逆差，而我們鄰國德國的順差則以千億計 ……
如果法國還想重新進入有活力國傢的第一梯隊，埃馬紐埃爾 · 馬克龍別無選擇，必須進行深度改革。愛德華 · 菲利普和它的政府展現出的改革勞動法的意願就是一個好的征兆，但前提是不在中途向工會的壓力讓步。政府承諾的削減公共開支及減稅如果能在 2018 年預算中落實，將會是另一個令人鼓舞的信號。也不能忘記職業培訓、失業保險以及國傢機構的改革，這些都需要盡快進行。
任務十分龐大，執政者需要有勇氣、恒心和耐力。入住愛麗舍宮接近百天之時，總統還未能徹底完成任何一項經濟變革。而政策的效用要幾年後才能發生。加快節奏是當務之急。部長女士、部長先生們，請在夏天休假時積蓄力量，國傢期盼已久的復興在假期歸來後就看你們的瞭！
"40 大失誤 " 總統
作者：Laurent Joffrin
2017 年 7 月 23 日
全新的政壇是不是完全跟以前的一樣呢？當選以來，" 前進 " 運動的鼓手們一直承諾著全新式民主的來臨。而就在這期間，5 位部長因為或多或少有些可疑的政治獻金事件而辭職，此前承諾將要減少的稅收在愛德華 · 菲利普的一次講話中不降反升，隨後又在總統的更正中再次減少；軍隊總參繆長對違背競選承諾的軍費開支削減提出抗議，被埃馬紐埃爾 · 馬克龍糾正後隨即辭職，而總統又在隨後為瞭撫平軍隊的怒火重新增加瞭他們的預算。有人粗略地指責馬克龍的團隊是 "40 大公司 " 政府，實際上，他們可能是 "40 大失誤 " 政府 [ 1 ] 。
近日，政府宣佈個人住房補貼 [ 2 ] 的每月金額將下降 5 歐元，這不會是麻煩的結束。馬克龍團隊指責前任政府，稱這一下調在選舉前便已規劃好。但前政府中的克裡斯蒂安埃 · 埃凱爾 [ 3 ] 和埃馬紐埃爾 · 考斯 [ 4 ] 都對此給予否認，他們發言中的誠懇令人信服。
在這一決定中，我們可以察覺到一個技術官僚的勤勉：他決意要到處找可以省錢的地方，哪怕是在最窮困者的口袋中。這一來，他們每年將損失 60 歐元，這點付出對上層的法國人來說是無足輕重的，但對下層人來說則要痛苦得多。新總統最喜愛的修辭 " 同時 " 在這裡得到瞭一種令人難受的兌現。這個詞組是說要用一條提案補償另一條，而在個人住房補貼的案例中，最貧窮的人每月被拿走 5 歐元，" 同時 "，財產稅將被減少一半。這下，兩項政策無法互相補償，而是互相加持著激起民意的指責。要是奧朗德 - 埃羅的組合——被視為是舊世界的象征——做出瞭這一系列出爾反爾的事，人們又會怎麼說呢 ……
此前，政府的各種失誤都在大選後的冷漠中被人遺忘。這些困擾對總統來說，就像不粘鍋上的油滴一樣隻是滑過。向德維利耶將軍的示威打破瞭這種免疫。" 特氟龍 " 式的馬克龍開始 " 動用強力 "，民意對此並不認可。在《星期天日報》的 IFOP [ 5 ] 指數中，總統在一個月內丟掉瞭 10 點民意支持（降至 54%）。上一個表現更差的總統要追溯到 1995 年瞭（希拉克）。這隻是一個單一的民調，還需等待其他調查以更好測量這一失寵的開端。馬克龍也展現出瞭糾正差錯的能力。但在上任 3 個月後得到一個比同一階段的薩科齊和奧朗德都低的分數，對這位 " 政治新紀元 " 的鼓吹者來說實屬意外。
IFOP 民調中第五共和歷任總統上任前三個月的民意支持度（圖片來源：《星期天日報》）
對民意開始下跌，有一個解釋。在被 " 前進 " 用作咒語的 " 既要左也要右 " 之中，藥水的各種成分給人感覺並不均衡。認真分析政府的表態便可明白，這份菜譜最終就像是一塊雲雀肉餡餅 [ 6 ] 的菜譜：一匹右派的馬，一隻左派的雲雀。舉個例子說：奧朗德時期建立的艱苦職業工時賬戶 [ 7 ] 是為瞭在職業生涯過程中將工作的艱難程度考慮進來以確定退休年齡（要知道，工作環境的好壞之差可以讓預期壽命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這一賬戶的四個核心標準將被去除，變得和薩科齊時建立的機制類似。在這點上，馬克龍主義者們是在 " 後退 "，在未來的勞動法中，好幾項機制也是如此。
照這個節奏，投票給總統多數的前社會黨選民將很難在認可這個新人。在為馬克龍獲勝鋪平道路的那場意識形態大動蕩之中，左右的區分的確已經失去瞭很大一部分攻擊性。但不斷推出違反勞動者利益的措施之後，這一區分的全部意義或許很快又會顯現出來。
[ 1 ] 這裡以及標題中所說的 "40 大失誤 "（« couac 40 »）是在化用 CAC 40 這個詞語。CAC 40 指數是巴黎證券交易所依據市值前 40 的大企業的股票價格制定的實時股指，是法國最重要的股價指數。CAC 40 一詞因此時常被作為大集團的代名詞，成為底層、勞動者的反面。馬克龍便被部分左翼力量指責為是代表 CAC 40 的總統。與 CAC 發音相近的 couac 一詞意為 " 不合拍的言行 "，常用來形容政府成員之間意見不一或前後矛盾的情況。作者因此用 couac 40 來形容馬克龍團隊的種種失誤。
[ 2 ] 個人住房補貼（APL, Aide personnalisée au logement）是一種旨在幫助低收入者降低租房或房貸支出的政府補貼，由傢庭津貼銀行（CAF, Caisse d'allocations familiales）負責發放。補貼數額因傢庭收入、房租數額等決定，近年來，隨著房租價格上漲，個人住房補貼的支出也逐年上升。2016 年，個人住房補貼的總金額為 84 億歐元，占住房部總預算的一半。
[ 3 ] 克裡斯蒂安埃 · 埃凱爾（Christian Eckert），社會黨成員，是前政府中負責預算的國務秘書，2014 年 4 月至 2017 年 5 月在職。
[ 4 ] 埃馬紐埃爾 · 考斯（Emmanuelle Cosse），歐洲生態 - 綠黨（EELV）前全國書記，是前政府中的住房部長，2016 年 2 月至 2017 年 5 月在職。
[ 5 ] IFOP（Institut français d'opinion publique）是法國一傢民調公司，從 30 年代末開始進行民調，對第五共和國歷任總統的民意滿意度都有系統跟蹤。
[ 6 ] 雲雀肉餡餅（Pâté d ’ alouette），是法國一道傳統菜肴。有一個經典笑話說，雲雀肉餡餅其實是（現實中當然不是）用兩種動物的肉做的：一匹馬加一隻雲雀。而一匹馬的份量顯然遠遠大於一隻雲雀，因此叫做 " 雲雀肉餡餅 " 其實是在騙人：裡面實際上主要是馬肉。這個詞被拿來形容用虛假的幌子騙人的把戲，例如：" 政府在退休制度改革上的做法就是一道雲雀肉餡餅：為瞭填補養老金，用的全是職工這匹馬，而富人就是雲雀。"" ‘社會自由主義’（social-libéralisme）這個詞就是傳說中的雲雀肉餡餅：自由主義的馬加上社會福利的雲雀。"
[ 7 ] 艱苦職業工時賬戶（compte de pénibilité），全名為 " 個人艱苦性預防賬戶 "（compte personnel de prévention de la pénibilité），是奧朗德任內推行的一項重要措施。通過這一賬戶，從事具有 " 艱苦性 "（pénibilité）職業的勞工可以積累積分，然後將積分用於接受職業培訓、轉為半工或提前退休。" 艱苦性 " 的標準包括重復性勞動、夜間工作、輪班工作、高氣壓環境、艱苦姿勢工作、負重、接觸化學試劑、機械震動、極限溫度條件、噪音等 10 項。新政府在雇主協會的建議下，決定 " 簡化 " 該賬戶，將其重新命名為 " 職業預防賬戶 "（compte professionnel de prévention），並將負重、艱苦姿勢、機械震動和化學危險等四項標準從賬戶中去除，該賬戶將直接在社會保障系統的工作事故和職業病分支（ranche accidents du travail / maladies professionnelles de la Sécurité sociale）框架下管理，而雇主無需再單獨繳納相應的分攤金（cotisation patrona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