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窺，一直是電影裡一個 …… 很有吸引力的素材。
遠有希區柯克的《後窗》，腳傷養病的攝影記者因窺視到對樓命案，令自己和女友身陷危險。
近有歐容的《登堂入室》，學生的偷窺題材小作文，令他的語文老師欲罷不能，反被學生牽著鼻子走。
一部又一部電影，揭開的是我們見不得人的那部分好奇心，但我們又按捺不住興奮，看完一部又一部。
最近，又有一部這樣的片。
但比起以上幾部，它要 " 刺激 " 得多。
因為裡面的偷窺，是真的——
偷窺者
Voyeur
這是一部 Netflix 出品的紀錄片。
它的起源，是 2016 年一則超抓眼球的奇葩新聞，《窺淫者的汽車旅館》。
新聞說的是，美國一個汽車旅館的老板，改造瞭自傢旅館所有房間，偷窺房客 29 年，還寫下瞭詳細記錄房客行為的 " 偷窺日記 "。
簡直駭人聽聞 ……
別以為這是路邊小報瞎編的花邊新聞，仔細看這張圖，上面白底黑字地寫著：THE NEW YORKER。
新聞專業的童靴再看看作者：Gay Talese。
沒錯，這篇透著濃濃超現實風的新聞，由頂級新聞人蓋伊 · 特立斯操刀、頂級非虛構媒體《紐約客》首發，並非杜撰。
《偷窺者》拍的，就是這條奇葩新聞的誕生過程。
科羅拉多州首府丹佛市的傑拉德 · 福斯，直截瞭當地稱呼自己為 " 窺淫狂 "（voyeur）。
1966 年，傑拉德看到莊園汽車旅館的第一眼，就決定將它買下來。
我一進到旅館裡面，就喜歡上瞭這裡
因為這正是我想要的
因為從 9 歲那年，他就知道自己是個窺淫狂。
傑拉德來自一個德裔傢庭。心地善良、嚴謹保守的父母願意為他做任何事——除瞭談論跟性有關的任何話題。
但越防什麼，越防不住什麼，用傑拉德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怎麼可能不感興趣，我們傢農場每天那麼多動物都在，呃嗯 …… 繁衍啊 ……
保守的傢庭教育，反而激發瞭傑拉德對兩性關系的探索欲。
傑拉德的小姨非常漂亮，就住在他們傢隔壁，9 歲那年某個濡濕悶熱的夜晚，他 " 被某種神秘力量召喚 "，走到瞭小姨的窗前。
那是他第一次偷窺。
現在，就是那種力量召喚我
走到窗前
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傑拉德成年。當他買下旅館後，就感覺這裡將是他的天堂。
傑拉德花瞭整整一年的時間，親自動手改造瞭全部房間——
在每個房間天花板上開一個 6×14 英寸的長方形洞口，改裝成 " 通風口 "，這樣，他就能在閣樓裡，親身俯視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你們註意到沒，《偷窺者》的海報上有一行小字：今晚，你會看什麼？（What will you watch tonight）
" 從業 " 將近 30 年來，傑拉德看太多 " 瞭不得 " 的東西——
汽車旅館嘛，都建在大馬路邊上，獨門獨戶，住的人呢，大部分 …… 這麼說吧，日本管汽車旅館直接叫愛情旅館（ラブホテル），專司幽會。
傑拉德就故意在房間裡放過不少成人雜志，和電動小玩具 ……
你猜有多少人翻過這些雜志？男人翻得多還是女人翻得多？用小玩具的人呢？
用過它們的女性 ……
嘻嘻，這就是另一個故事瞭
總之，傑拉德就俯在排氣扇上面，每年 " 光明正大 " 地看兩千多場大型實景 3D 環繞立體聲 18 禁直播：
趁午休和女秘書偷情的富商，夫妻或同居的情侶，背著丈夫幽會的妻子，背著妻子偷腥的丈夫，還有花錢買歡樂時光的。70 年代以後，戲路更加開闊，男同、女同、三 P、四 P、群 P……
各種奇葩事他都見過，比如傑拉德某次聽到房間裡傳來咩咩咩的羊叫，爬到排氣扇後一看——
竟然有人讓對象 cos 山羊，穿著綿羊裝、學羊叫，然後 ……
每一晚的故事，都能拍成一部奇異的劇情片。
值得一提的是，傑拉德將他的旅館，叫作實驗室。
他將自己當成研究者，不僅窺探，還像個社會學傢或者人類學傢一樣，把莊園汽車旅館當成瞭人類學實驗室，事無巨細地記錄每個 " 實驗對象 " 的特征：
1971 年 11 月 17 日，蒙大拿鄉下的白人夫妻
丈夫，25 歲倉庫工人，英俊，身高 ……
妻子，22 歲，美貌，細腰 ……
那這個 " 實驗室 " 的故事，又是怎樣從天花板的幽暗通風口，走到幕前變得人人皆知的呢？
這就要引出本片的另一個人物，大記者蓋伊 · 特立斯。
這位美國著名作傢、記者，" 新新聞主義 " 代表人物，有人甚至直言，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代新聞。
成名作《弗蘭克 · 辛納屈感冒瞭》，被譽為 " 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非虛構書寫 "、" 有史以來最具影響力的美國雜志文章之一 "。
2006 年福克斯新聞總裁羅傑 · 埃勒斯稱 " 有史以來關於新聞業五本最好的書 " 中，就有蓋伊所寫的《王國與權力》（其它四本為《媒介即訊息》《號外新聞》《三隻瞎老鼠》《偏見》）。
總之，以文學式寫作非虛構人物的蓋伊，是全世界很多特稿記者的偶像。
特立斯先生就是（那種）讓美國驕傲的人
他信奉 " 眼見為實 "：
從年輕時起，我做新聞的觀念就是 " 要到場 "：出現在別人面前，和他們進行眼神交流。
1980 年 1 月，蓋伊即將出版《鄰人之妻》（Thy Neighbor's Wife），一本經 8 年研究寫成的美國性事著作。
他收到傑拉德的來信，信上說：我覺得我有很重要的資料，可以作為你書中的內容 ……
蓋伊決定去看一眼。
當然，我想要深入瞭解這個人
於是，這位大記者，在到達莊園汽車旅館的第一晚，就跟著傑拉德一起趴在通風口上偷窺。
因為看得太用心，甚至絲毫沒註意到 ……
我的紅色領帶從排氣扇穿瞭過去
就在那個女人頭部上方一兩米的距離
而她正在給 ……
好懸！但這事是真的！
蓋伊立刻意識到，這將是個大新聞。
傑拉德卻因為怕影響生意，不允許蓋伊報道他的真實姓名和旅館真實地址，可這又違背瞭蓋伊的新聞原則。結果這事就被壓瞭三十年未發表。
蓋伊一直沒放棄這個故事。
許多記者認為
他們離開瞭，故事就結束瞭
有時候，那僅僅是個開始
三十年來，蓋伊對傑拉德 " 死纏爛打，步步進逼 "。
電話采訪，面對面采訪，等到莊園旅館被拆遷、傑拉德同意報道真名後，蓋伊又同意讓網飛紀錄片攝制組全程跟拍。
嘿，傑拉德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成瞭偷窺狂的？
嗯，這部紀錄片就是這麼來的。
講真，《偷窺者》拍得到底咋樣，有爭議。
豆瓣 6.7，在紀錄片裡不算高分。IMDb 也隻有 6.2，Metacritic 59。
但肉叔卻在裡頭看出瞭一點現代寓言故事的意味——
偷窺別人幾十年的傑拉德沒想到，自己有天也會成為眾人窺視的對象。
蓋伊為瞭完成他的新聞和書，將傑拉德從兒時經歷、到婚後大規模偷窺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機，每一點成長軌跡，都詳細地挖掘出來。
甚至，蓋伊連傑拉德的財產隱私都沒放過，統統寫瞭、拍瞭出來，擺在讀者和觀眾眼前，公之於眾。
傑拉德炸毛？晚瞭。
我不希望人們知道我這裡有價值百萬的收藏
……
我真該堅決地說：滾出去！
你不能把這種內容寫進去
你不能寫出人們的財產
窺探別人隱私的傑拉德，最終在公眾面前失去瞭自己所有的隱私，猶如報應。
傑拉德是偷窺狂，但將他扒幹凈的記者蓋伊，也一樣。
這點蓋伊爽快承認：
我自己也是個偷窺狂，大部分記者都是得不到滿足的偷窺者，他們看到世界的毒瘤，人和地方的瑕疵。
蓋伊獲得瞭他想要的 " 好故事 "。
但他的 " 報應 " 也來瞭——
80 多歲寫完這本書後，身為新聞界泰鬥的蓋伊，卻遭遇一場職業生涯的滑鐵盧。
看看主流媒體對這本書的評價：
蓋伊在自己的書出版前拒絕對該書負責
這本書應該被沖進馬桶
為啥？肉叔先不劇透。
但可以告訴你們，在研究傑拉德和他的 " 實驗室 " 這件事上，蓋伊顯然太過沉迷，" 著瞭魔 "。
兩人都遭遇瞭 "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 的後果。
沒錯，他們是 " 偷窺狂 "。
那麼 …… 津津有味地欣賞這獵奇故事的我們又何嘗不是？
想想，傑拉德和蓋伊做的事，我們也在做。
每一天，我們打開微博、朋友圈，看看別人吃瞭什麼、讀瞭什麼、看瞭什麼、做瞭什麼，甚至要挖出來誰給誰點過贊。
我們窺探別人不經意暴露的隱私，又在自發地暴露自己的。
上傳自己的雞毛蒜皮：我今天吃瞭什麼、讀瞭什麼、看瞭什麼、做瞭什麼。
漠視，圍觀，哄笑，聲討。
每次我們打開朋友圈和微博，都在應驗《偷窺者》海報上的那句話：" 今晚，你會看到什麼？"
傑拉德說自己之所以這麼做，" 純粹出於我對人們的無限好奇 "；蓋伊隻是想寫一個真實的故事。
而我們，可能隻是想隨便看點東西，" 吃個瓜 "。
你看，其實我們跟傑拉德和蓋伊，也沒什麼區別。
甚至，我們所處的現實，發生著比《偷窺者》更誇張的事。
無處不在的直播，人人都能當 " 網紅 "，還有人把涉及隱私的監控拿去謀財贏利。
我們隨時都拿著鏡頭對準別人，我們也隨時成為他人的獵物。
樂此不疲。
《偷窺者》裡，傑拉德最終主動終止瞭自己的 " 人類學實驗 "。
這不無聊
事實上，比無聊還要糟糕
這是真實的，生活是沉悶的
人們在表達普通生活中的沉悶
因為他悲哀地發現，不管 " 被實驗者 " 來自哪個民族、哪個階層、哪個職業、哪種性取向，大多數人的情愛——
大多數人都在痛苦中度過旅行 ...... 而隻有在這個可憐的旅館小房間裡，他們才發現，原來兩個人之間並沒有愛。
1997 年，傑拉德封上瞭全部 " 通風口 "，將旅館出售。
那我們現實中的 " 通風口 " 呢，會有關上的一天嗎？
今晚，你又會看到什麼？
編輯：火雲鞋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