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傳:潘鏡芙,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船舶重工集團 701 所研究員。在驅逐艦研制和艦載作戰系統、電磁兼容等新技術領域,他均做出重大貢獻,先後獲得全國科學大會獎、國傢科技進步獎、" 有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傢 " 等獎項,被譽為 " 中國導彈驅逐艦之父 "。
魯迅先生棄醫從文,使中國現代史上少瞭一名治病救人的醫生,卻多瞭一位中國新文化革命的巨匠。就在魯迅先生的晚年,1930 年 1 月,相距魯迅先生故鄉紹興 140 公裡的浙江湖州,誕生瞭一位令人仰慕的艦艇巨匠——潘鏡芙。因為所從事的專業是一個神秘的圈子,鮮為大眾所知。
從 1971 年,我國第一艘國產導彈驅逐艦濟南艦正式服役,到 2017 年,首艘國產萬噸級驅逐艦在江南造船廠成功下水,新中國的水面艦艇經歷瞭從黃水駛向深藍的偉大航程。
40 餘年嘔心瀝血,潘鏡芙像一位滿懷期盼的父親,目睹瞭國產軍艦首次遠航出訪巴基斯坦、孟加拉、斯裡蘭卡;青島艦遨遊三大洋,環繞地球一周;武漢艦和海口艦穿越印度洋,長驅亞丁灣劈波斬浪……
這一段艱難又輝煌的發展歷程," 中國導彈驅逐艦之父 " 潘鏡芙是重要的參與者和見證者。這一生,他傾註所有心血在驅逐艦設計上,讓國產驅逐艦實現零的突破。
如今,已是 88 歲高齡的潘鏡芙,步履蹣跚,無法再登上艦艇。不過,每隔一段時間,潘鏡芙都要到 701 所轉轉,和年輕的技術人員聊聊天,隻有這樣,他的心裡才會覺得踏實。
有船才能生存
2017 年 11 月 7 日清晨,北海艦隊某驅逐艦支隊艦艇編隊離開碼頭不久,大慶艦指控兵就在作戰指控臺上發現 " 敵情 "。大慶艦抓住時機開火,僅過幾秒鐘,數枚炮彈呼嘯而出,成功完成抗擊……
在密集的軍事新聞中,一次例行的海軍訓練報道或許在大多數人眼中隻是轉瞬而過。可在上海一幢普通的居民樓裡,潘鏡芙此刻正坐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地觀看演習,他的雙眼透出濃濃的關切,那神情有欣慰、有期盼,更有抹不去的回憶和感慨。
曾幾何時,孩提的他為瞭躲避日軍的燒殺搶掠,和全傢人一起乘著小船不斷從一個村莊逃到另一個村莊," 有船才能生存 " 的思想從此深植他的腦海。過黃浦江的時候,江上全都是外國的軍艦和大船,這一情景對幼小的他觸動很大,這個孩子暗暗發誓:" 長大後一定要建造中國的艦船!"
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還不具備建造驅逐艦的能力。1954 年,我國以每艘相當於 17 噸黃金的價格向蘇聯購買瞭 4 艘驅逐艦。毛主席在南京檢閱海軍時,幾天時間裡五次寫下同一句話:" 我們一定要建立強大的海軍!"
建造一艘中國人自己的驅逐艦,是建設強大海軍的前提,更是中國艦船設計者共同的夢想。上世紀 60 年代,國傢相關部門授命已經成為艦船電氣專傢的潘鏡芙和艦船工程專傢李復禮,牽頭主持設計中國第一代導彈驅逐艦,李復禮負責船體,潘鏡芙負責電力、動力和武器系統。
" 驅逐艦,我們中國人自己也能造!" 1966 年,潘鏡芙以設計領導小組主要成員身份,開始主持設計我國第一代導彈驅逐艦。拾起兒時的夢想,潘鏡芙才發現這條路走起來異常艱難。以前,我國建造的水面艦艇都是單個武器裝備軍艦,互不聯系,靠指揮員的口令來人工合成作戰系統,綜合作戰能力很差。
關鍵時刻," 中國導彈之父 " 錢學森參與瞭確定驅逐艦導彈系統方案的會議。在會議上,錢學森直言:" 軍艦是一個大系統,導彈隻是艦上的一個分系統,把導彈系統裝到艦上,要把它安排好,使它發揮最大的作用。" 正是錢學森的 " 系統工程 " 觀點深深影響瞭潘鏡芙,啟發他將這個理念應用於艦船設計中去。
為瞭實現 " 系統工程 " 的目標,他們首先要充分摸清國產設備研制情況,設計單位分散在全國各地,潘鏡芙帶著同事們挨個去跑。他們 " 吃著窩窩頭,每人每月三兩油 ",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先後召集一百多傢單位參與設備研制,解決瞭一系列技術難題。
從 1968 年第一代導彈驅逐艦首制艦在大連造船廠開工建造,經過近 4 年的艱苦攻關,首制艦於 1971 年 12 月順利交付海軍服役。從此,中國海軍第一次擁有瞭遠洋作戰能力的水面艦艇,使我國驅逐艦進入導彈時代。
1985 年,合肥艦和某綜合補給艦組成編隊首訪南亞三國,結束瞭中國海軍隻能在傢門口轉的歷史。一位老華僑參觀後激動地說:" 過去隻看到美、蘇、法等國的軍艦來這裡,現在祖國也能造出這樣好的軍艦,真是看瞭還想看!"
研制更先進的驅逐艦刻不容緩
上世紀 80 年代,導彈驅逐艦成為世界各國軍艦競相發展的目標,信息革命的浪潮推動著艦船裝備的飛速發展。此時,潘鏡芙內心很是憂慮:與國際先進水平相比,我國現有的驅逐艦落後很多。研制更先進的驅逐艦,刻不容緩!
為適應新技術條件下的作戰需要,中國開始研制第二代新型導彈驅逐艦,由潘鏡芙擔任總設計師。潘鏡芙深思熟慮後,明確提出建議:" 一方面盡量選擇國內新研制的好設備,同時引進一批中國暫時技術還比較落後的國外先進設備。"
動力裝置是導彈驅逐艦的 " 心臟 "。當時,國外先進的導彈驅逐艦采用的是燃氣輪機,而我國第一代導彈驅逐艦采用的是蒸汽動力,導致軍艦的機動性和靈活性都受到很大影響。潘鏡芙下定決心,在第二代導彈驅逐艦的動力裝置上引用國外設備,當時這種做法引起瞭不小爭議。有人開始譏諷他造的新艦:" 如果設備出問題瞭,難道讓外國人來解決嗎?"
潘鏡芙頂住壓力,反復強調:" 引進國外設備和技術,可彌補國內的一些短板不足,使新型驅逐艦整體站在較高技術起點上,加快國產驅逐艦的發展速度。凡引進的設備,都要確定國內的技術責任單位和生產單位,實現國產化,填補國內技術空白。" 潘鏡芙的觀點很快得到瞭研究院和海軍主要領導的支持。
國產第二代導彈驅逐艦電子設備眾多,各種天線林立,如何使艦上的電子設備不相互幹擾,達到協調相容,是潘鏡芙非常關註的問題。
馬島海戰中慘痛的一幕,讓潘鏡芙觸目驚心——英國海軍驅逐艦 " 謝菲爾德 " 號是先進的防空型驅逐艦,可它偏偏被阿根廷空軍的 " 飛魚 " 號導彈擊沉瞭。深究其因是電磁相容性沒有解決好——衛星通信時,雷達就不能開機,一開機就幹擾通信。
裝艦後的第一次調試,潘鏡芙就發現他們設計的軍艦在雷達和衛星通信方面也出現瞭互相幹擾的問題。那個夜晚,他徹夜難眠,反復思考問題的根源。想瞭一個晚上,潘鏡芙百思不得其解,他決定第二天早上啟程,先後趕赴上海、南京等地,一邊調試設備一邊觀察試驗結果。經過幾次聯調後,結果並不是很理想,很多人都泄瞭氣。
搞科研不經歷一些 " 溝溝坎坎 ",怎麼能獲得成功?潘鏡芙決定向這座山峰發起沖鋒。他組織攻關小組,分析抗幹擾效果不佳的各種可能原因,然後一條條測試,終於在數百條可疑原因中,發現瞭新的幹擾源。潘鏡芙對這一重大發現興奮地大呼:" 我們抓住瞭‘潛伏間諜’,這下有辦法對付瞭!" 再次進行調試,幹擾源果然消失瞭,他們終於攻克瞭電磁幹擾這一世界難題。
經過十餘年努力,由潘鏡芙主持設計的我國新一代導彈驅逐艦哈爾濱艦和青島艦分別於 1994 年和 1996 年交付人民海軍。該型艦性能達到當時世界同類艦的先進水平,作戰效能大大提高。此後,潘鏡芙逐漸退居二線,不再具體負責艦船設計工作,但至今仍然擔任國產軍艦設計的顧問,為新型驅逐艦的繼續改進做瞭許多幕後工作。
我最牽掛的還是海軍官兵們
研制軍艦這個神秘的事業,雖然和文學不搭邊,可在潘鏡芙這位文人科學傢的傢裡和設計建造的艦艇裡,其實就是一個微縮的人文社區。
潘鏡芙傢裡,最搶眼的是客廳、餐廳和臥室裡的 3 個書櫃,大部分珍藏的是中外歷史上那些大文豪的著作。看那些藏書,不知底細者,還以為潘老是一位專攻文史的學者。
此生雖不能從文,但在潘鏡芙的人生長河裡,唯有 " 造船 " 和 " 賞文 " 一樣不能少。潘老平時的休閑方式多是讀書、寫詩,還有欣賞音樂,每當他攻克瞭一道技術難題,總會拿起一把口琴,輕輕地吹上一曲浪漫又深情的《軍港之夜》,他的思緒似乎也回到在海上戰風鬥浪的日子。
作為總設計師,潘鏡芙處處身先士卒。水面艦艇最大的試驗就是適航性試驗。每次試驗,潘鏡芙都堅持參加,便於直接掌握第一手資料。
" 記得第一次上船試驗,我一躺下來就是天旋地轉,像醉酒瞭一樣!" 回憶起往事,潘老的言語中透著詼諧幽默。
潘老的女兒卻偷偷告訴記者,真實的情況是那時候父親的腰椎間盤突出正好犯瞭,可他放心不下海上試驗,堅持忍著劇痛上瞭軍艦。在海上潮濕的風浪裡,腰間的刺痛越來越重,潘鏡芙就讓同事攙扶著,繼續指揮艦艇的操作。
大連海區的水不夠深,就去舟山;黃海的浪不夠大,又去東海、南海。為瞭提高導彈驅逐艦的航行適應能力,他率領設計人員長期顛簸在驚濤駭浪的深處。高海情試驗,十幾米高的大浪似乎要把人的五臟六腑掀翻,潘鏡芙卻堅持登艦指揮;雷達系統試驗,強大的電磁輻射對人體傷害大,不管同事們如何勸阻,潘鏡芙總要親臨現場。
幾十年來,潘鏡芙的工作單位從上海搬到南京,又從南京搬到武漢,他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在研究所、造船廠、海上試驗場度過的。
" 從 1966 年到 1992 年,20 多年裡,爸爸媽媽幾乎過著分居的生活,每年隻有一次探親假,爸爸才能回到上海的傢中,那就是過年的時候。每次爸爸離開傢,我都要大哭一次。" 潘老的女兒動情地說。
" 我對妻子和孩子真的很愧疚。分隔兩地的那些年,我和傢人都是通過寫信相互支撐的。" 直到 1992 年,潘鏡芙的工作移回上海,這場馬拉松式的親情割舍,才算重新得以 " 焊接 "。
研制艦艇近半個世紀的生涯裡,他與戰艦緊緊地聯系在一起。潘鏡芙在設計艦艇時像他寫的詩文一樣,處處體現出人文色彩。他希望給以艦船為傢的戰士,營造一個舒坦溫馨的環境。
早期設計的蘇式艦艇給人的印象是居室擁擠、通道狹窄、甲板層低矮、艙內空氣渾濁,機器的噪聲和高溫給人的各種不適。
潘鏡芙設計的新型導彈驅逐艦,可以說發生瞭 " 革命性的變化 " ——每層艙都裝有兩個循環式自動電茶爐,每個艙室都有真空處理廁所,房間明亮整潔,全封閉空調冬暖夏涼,艙室裡還有健身房、學習室、電視室……現代化的生活設施,為官兵工作生活質量提供瞭可靠保證。
" 搞瞭一輩子海軍裝備,我最牽掛的是海軍官兵們。官兵在艦上生活得舒心,才更有精力提高訓練質量。" 談到這裡,潘老開心地笑瞭,笑容裡滿是欣慰與期盼。